纽约旧事(Shaytham)

     





       那是1745年的纽约,冬天十二月,天地间一片灰朦朦,不知是起雾还是飘雪。四下一片寂静,路上行人屈指可数,不远处几个流浪汉缩在一处火堆旁取暖,黯淡的天宇下,屋顶的米字旗焉焉地垂着。

       一个斗篷男子拐进一家酒馆,来到吧台前吩咐道。

      “一杯金菲士,君度酒要双份。”

       等待酒侍调酒的时候,他坐在吧台前,慢慢陷入了沉思。

       就在一周前,自己穿洋过海不远万里来到这片蛮荒的土地,为的就是找到一份遗失的先行者手稿。雷金纳德告诉他那份手稿藏在一座军事堡垒的陈列室里,唯一的入口是一个废弃的排水洞。他亲自去丈量过那个洞口,大概自己再年轻个十岁还能勉强爬进去,这愚蠢的雷金纳德,对他的印象大概还停留在自己十岁去巧克力屋吃蛋糕的时候。

      “先生,您的金菲士。”

       海森接过酒,下意识地去掏腰包,然而就在那时他的心底蓦然一冷:钱包不见了。

       他没有立刻慌神,而是缓缓开始冥想:就在自己刚才出神的时候,有一个家伙始终跟在他身后,在他点单的时候似乎还在自己身上蹭了蹭。

       钱包里除了现金,还有他为防止身份暴露,特地收起来的圣殿戒指,以及最高大师给予的信件,虽然都用了特殊符号加密然,可是万一流落他手也是不得了的事情。

       想到这里海森立刻就追了出去, 然而此时正是夜晚,四周白雪皑皑,路上行人寥寥,哪里还有那个家伙的身影?

       他静下来略加思索,如果真是那个家伙偷了自己的钱包的话,现在大概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翻找。于是他窜上房顶,一边开了鹰眼一边往偏僻地方找,不多一会儿,果然在一处民居的屋檐下看到了嫌犯。

       只见那是一个少年,此时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暴露,正拿着他的圣殿戒指在路灯下照着把玩。他无声无息靠近那处民居房顶,然后慢慢挪到他头顶的屋檐,冷不丁唰地落在他面前。

       少年一看到他吓得立刻就跑,海森拔腿就追,那少年显然对这片区域熟悉异常,带着他七拐八绕,眼看就要给追上便将钱包猛地往后一扔。

       然而海森不管不顾,他一刻不曾停息,猛地朝前一跃将少年扑倒在地。

      “我都把东西还给你了!”

       少年叫道,用尽全力想要把他推开,然而海森压在他身上纹丝不动,铿然一声弹出袖剑。

      “......你不知道你惹上的是什么人......”

       月光下男人的目光冷锐低沉,袖剑的锋刃在少年的脸上逡巡,最终停在了他的右眼上。

      “说,希望我留下你哪只眼。”     

       少年似乎是给吓着了,动也不敢动一下,然而海森眼神一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地皱起眉,按在少年胸膛上的手往下摸了摸,又往上摸了摸。

      “你干什么!”

       少年大叫着想要挣脱,然而又失败了,海森再次把他狠狠按倒在地,定定地盯了他一会儿,就在那一刻,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我不杀你,也不会挑瞎你的眼睛。”

      “但是,我需要你帮我做成一件事情。”



     “......东面是堡垒正门,在西面有一个排水洞口,我需要你钻进去,找到陈列室,帮我拿到那份包裹。”


      他们来到一处军事堡垒前,海森拿着构造图耐心给他讲解,期间少年一直心不在焉。

      “你就不怕我去了后直接告发你,然后拿赏钱吗。”

       他蓦地抬头问,眼中满是挑衅和狡黠。

      “你若是敢的话,我就算搜遍全城,也会把你找出来杀了。”

       海森收起图纸慢悠悠地说。

       少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走。

      “你去哪里?”

       海森问,少年头也不回地朝他摆了摆手。

      “每天黄昏的时候看门的守卫会有一次换班,你要是想让我活着走出这鬼地方,就得听我安排。”



      “Shay,你要去哪里?”


       翻墙的时候被什么人叫住,少年回头发现是连恩。

      “不用你管。”

       说完他就要跳下去。

      “怎么不用我管!”

       男人似乎是恼了,眼见少年就要开溜忙眼疾手快地拽住他脚踝,少年一个不稳掉下墙头———幸好被男人接住了。

      “如果你又是要去做什么违法的事情,我这次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戳着他的脑袋恐吓道。

      “上次你在老吉姆酒吧闹事儿被群殴,若不是我赶到及时,你就要被打死了。”

       少年不以为意,将面前全副武装的男人从头扫到尾,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意。

      “装备成这样,你又是去做什么事情呢?”

       连恩一时语塞,不由低头看了看自身,张了张口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叹息。

      “......Shay,你还太小,有些事情还不能告诉你。”

      “既然这样,那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好了,我们互不干涉。”

      说完,少年重新爬上墙头径直跳下去,最终消失在了墙后。



       少年来到堡垒时正是黄昏时分,此时正是守军换班的时候,他按着男人图纸指示的方位钻进地道,来到了洞口前。

       那果然是个极狭的洞口,即使是瘦小如他也不得不脱掉全部的衣服才爬了进去,然后又从洞口把衣服掏过来,哆哆嗦嗦地穿上才继续走。

       他最终来到尽头,只见封口的铁盖锈蚀严重,只一掰便落了下来。他将铁盖掀到一边,轻手轻脚地钻了出去。

       混入陈列室偷东西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然而想要逃出来却难如登天,他怀揣着包裹还没走出三个道口就被端着枪的守兵发现了,本想按原路返回,可那唯一的出口不脱衣服就出不去,然而这样一来耽误时间势必会被逮住,于是一咬牙朝正门跑去。

       正门守卫多如牛毛,此时警钟被敲响,无数守卫从四面八方赶来追捕这个胆敢擅闯军事重地的小子。谢伊仗着自己人小灵活在万千守卫里游鱼一般见缝插针钻来钻去,最终一跃上数米高的城墙,无数子弹擦着肩头飞过。

       跳下的时候没掌握好落点,一只膝盖直接磕在了砖地上,少年痛得发出一声低呼,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眼见守军放了狗,忙顾不得伤痛拔腿就跑。

       堡垒前方便是丛林,前夜才下过大雪,丛林深处积雪几乎及腰。少年在雪地里奋力扑腾也是踉踉跄跄,还没跑出百米就被两条狼犬扑倒在地,身后传来了守卫的呼喝声。

       眼见逃无可逃,前方便是一处陡坡,被狼犬撕咬出狂性的谢伊心下发狠,他绝望地大吼一声,浑身猛力一挣,扯着那两条畜生翻下了陡坡。

       眼前是翻覆而凌乱的画面,碎石棘草深深地扎入肌肤。尘土飞扬,风声呼啸在耳畔。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像是被生生地搅拌着,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就要死了。



       很多年后,已经很大的谢伊在回忆起这段往事时都会忍不住地想,如果自己当年没有遵守诺言,他们的命运是否就会有截然不同的轨迹。



       海森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又等,他们约定是在黄昏碰面,然而到了半夜却依然不见人影。

       难道那小子真去告了密?

       四周天寒地冻,这样一个念头在海森的心中打了个哆嗦。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他可就功亏一篑了。该死,他就不该信任这种人的,雷金纳德说得对,自己还是太年轻,历练不够,总是轻易就相信别人。像他这种无赖,此时大概正躲在哪家温暖的酒馆跟一帮狐朋狗友嘲笑自己的愚蠢吧。

       然而就在他决意放弃的时候,突然看到远处一个歪歪斜斜跑来的身影。

       少年一直跑到他面前,将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站住。”

       海森喊住他,“等我验完货再走。”

       他打开包裹,掀开层层包裹的油纸,看到那的确是雷金纳德交代的东西。

      “你可以走了。”

       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少年没说什么地转身,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颈后一冷。

       海森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了他的身后,此时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用袖剑抵住了他的咽喉。

      “不许把今天这事说出去,否则......”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语气蓦然一变。

      “你受伤了?”

       刚才天黑没看清,此时他身处月光下,只见少年衣衫破败不堪,满身血污,血从袖口一串串地往下落,染红了一路雪地。

       趁他分心的当口少年一挣,从他胳膊里挣脱出来。

      “我不会说出去的。”

      “站住。”

       海森喊住他,伸手想要将他扳过来,然而手抬到半空,又僵直地收住了。

      “你......要是不及时治疗的话,有可能会落下残疾。”

       他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

      “不用你管。”

       留下这一句,少年扭头跑了,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雪地里。



       手稿顺利到手,海森对这个小子并未多上心,然而他很快就被刺客盯上,码头上,补给站边都是围堵的刺客。

       大街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刺客,他已经在城里转悠了一个星期,出出不去,入入不得,想不出法子。好在洞察之父不弃,让他在绝处找到了一条地道。



       纽约地道里阴暗潮湿,海森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边祈祷千万不要让自己在这里碰上刺客。

       他刚刚在外面被三四个刺客围堵,身被数创,拼尽全力才勉强脱身,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然而就在经过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前方的脚步声。

       他立刻停住,那边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他试探性地走几步,脚步声也走了几步。

       愈是害怕就愈是困兽犹斗,他心里一凛,几步走上前将那人扳了过来。

       只见那人的面容格外熟悉,分明就是一个星期前那个掏他腰包的少年。

       然而此时的海森顾不得其他,恐惧伴随着愤怒,让他一上手就是最狠的招数。

      “你为什么跟着我!你是不是刺客派来的!你们究竟还有多少人!说!”

       他大吼道,心里却害怕到了极点,手中的袖剑发力,在少年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少年被掐得说不出话来,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了死气的存在———晚一刻便要送命的死气。

       就在那一刻,他知道他会杀了他。

      “我不知道什么刺客!我才没有跟着你!我住在这里!”

       他不顾一切地大叫,吓得闭紧了双眼。

      “...... ......”

       海森一愣,但依然没有放开他。他环视四周,果然看到地上有几只破旧的用具和遮盖物,的确符合心中流浪汉住所的条件。

      “......对不起。”

       眼见危害解除,他这才收起了袖剑。

      “你家人呢?”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海森天真地问了句。

      “死了。”

       少年低声说,随意抹去脖子上的血迹,抬脚把一块石头踢到一边。

      “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就死了,父亲去年出海时遇上风暴,也死了,婶婶搬了家,纽约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也是。”

       海森蓦地说,不知怎么突然有一种想要倾吐的欲望。

      “我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被人杀了,至于我的母亲她......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还有一个姐姐,但是被人掳走了。”

       少年抬起头来,像是想要对他说什么,然而就在那时,他们突然听到过道尽头蔓延而来的脚步声。

      “Jack,Redmond,你们怎么在这里?”

       少年回头惊问,然而他话音未落就感到身后一阵压力,袖剑又被抵在了喉咙上。

       海森一边挟持了少年一边后退,目光冷锐低沉,一字一句冷若冰霜。

      “再敢前进一步,我就杀了他。”

       他已经经不住再一次的战斗了,眼见对方人数众多只能靠此法脱身,此时黑暗中脚步声纷乱交叠,不知还潜伏着多少刺客。

       前排的刺客面面相觑,一道光芒在海森的眼底疾速闪过,他在瞬间出手,握住了一枚打向少年心脏的飞刀,另一颗没有及时截住,直直地打进了少年的眼睛。

       少年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抬手捂住了右眼,血顺着指缝淅淅沥沥地流了下来。

      “你们竟然......”

       海森抬起头望向前方,震惊异常———在面对威胁时,刺客竟毅然选择舍弃人质的生命!

      “住手!”

       就在僵持的瞬间,一个男人突然拨开人群来到二人面前。

      “Liam!”

       少年叫道,用仅存的一只眼认出了友人。

       连恩看到面前场景,一时竟不敢上前,只颤声说。

      “你......你放开他。”

       少年感到抵在脖子上的袖剑又往里紧了紧,眼睛上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知道自己此次怕是要死了,他也想像连恩跟他说过的故事里的主人公那样毫不畏惧英勇就义,然而毕竟还是个才十四岁的孩子,虽然落魄不堪草芥不如,到底还是希望活着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秒还和他说话的人下一秒就欲置他于死地,他想也许自己再也不会知道了。

      “...... ......”

      “......去找一个好一点的医生,及时治疗的话,眼睛也许还有救。”

      “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下次再碰到像我这样的,可就不会留你一命了。”

       ...... ......

       恍惚间他听到耳后传来的声音,然后就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口袋里,接着就感到压迫在后颈的袖剑被撤了,整个人被猛地朝前一推。

       那个男人放开他后转身就跑,刺客立刻就追,黑暗之中精光闪动风声呼啸,不知又是打出了多少暗器。

       脚步声渐渐远了,四周又恢复了死寂。他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痛得直哭,突然想起男人的话,忍不住朝口袋摸去,却摸到一沓钱......



       他在纽约再也没有看到那个男人。

       那日刺客有备而来,而他本来身上也有伤,怕是没能撑过去。

       说是男人,其实也不过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罢了,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

       在那个动荡的时代,无论高低贵贱,每个人从出生以来便都为活命奔走,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终结在哪一个明媚的清晨或是哪一个黑暗的夜晚,尸体被发现在哪一条干涸的河床上。

       然而那一天,他却放了自己一条生路。

       也就在那日后,连恩终于告诉了他一切的始末,把他引荐入了兄弟会,让他成为了达文波特里最年轻的刺客。

       万幸他后来没有失明,然而那道伤疤却是再也消不掉了,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此后他在北美横行数十年,那道疤痕成为了他让人胆寒的标志,自然地,也为他挡掉了不少桃花运。

       他一直记挂着那个死去的男人。那天晚上他将钱包扔给了他,却忘记那枚戒指还在自己手上。他一直将那枚戒指带在身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然而却在他叛逃当日坠入大海时遗失了,伴随着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成为刺客的这八年里,埋藏在血脉里的叛逆让他不止一次地质疑,让他最终选择了一条永不后悔的道路。

       那个男人在那枚巨大的十字下朝他转过身来,世界蓦然寂静无声。

       他握着门罗手中那枚曾经熟悉无比的戒指,心中似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脑中纷纷扬扬,漫天沉浮着两人幼年时的身影,仿佛一首忧伤的歌谣。

       记忆重重叠叠而来,命运的转轮起落沉浮,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安排。

       十年后的如今,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再次重逢,战火模糊了过去与未来: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青年,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因为疼痛而蜷缩在地道里哭泣的孩子。

       十年后的他,一手握着命运的舵轮,一手握着自己的运气,载着上天赐给他的人在大西洋上纵帆飞驰,意气风发,让那一段伴随着疼痛与血泪的往事,尽数淹没在了那一年纽约倾城的大雪之中。



       此去经年,他用鲜血超度亡灵,用杀伐祭奠过去,他知道天堂之门早已不会为他打开,然而他也知道,会有一个人始终陪伴着自己,直到地狱的尽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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