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Versailles】凡尔赛(童话梗,参本《Royals》,完售放出)



 

      1647年的法国,法王路易十四年方九岁,国家尚处于王太后安娜与摄政大臣马扎林统治下。

 

       这是一个春天的午后,路易坐在树下看一本书,他唯一的弟弟正挨在他的身旁。小菲利普只有七岁,还不认得许多字,所以路易只有读给他听。

       他给他读到大海里的人鱼,他们有着蓝色的头发和动人的歌喉;读到那些山间的矮人,他们都留着又长又浓密的胡子,还总与洞穴里的半兽人发生战争;他读到石窟中的哥布林,读到幽暗谷里的大蜘蛛,还读到了密林中的精灵一族,他们的面容像是天神一般美丽,并且深深崇拜一颗巨大的钻石……

      “哥哥,这是什么?”

       菲利普突然指着书上的一处问他,路易看了一眼,然后说:

      “这是圣浮里亚,我们死后都会去那里。”

      “那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那里......”

        ......  ......

       他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一转头却发现菲利普已经靠在自己身旁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他的面容甜美地就像是女孩子一般。路易轻轻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烙下一个吻。

 

        塞纳河畔纯金打造的夕阳,河岸边上千万朵野荷绽放,童年时仅有的欢笑散入人间,仿佛一首忧伤的歌谣,被轻轻沙哑地一唱再唱,印染了风霜。

       

 

 

 

       1647年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在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法国发明家丹尼斯帕平的出生,比如英王查理一世再次被捕,比如在秋天的时候,厄运突然降临。

       一次野外郊游后,第二天早上路易突然感到腰背酸痛,接着高烧不止,医生诊断后判定他患上了天花,这在当时是不治之症,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儿童死于此症。安娜王太后忧心不已,医生们用尽了办法,他们给他灌肠,催吐和放血,小国王每天都要被放掉数品脱的血,然而这些都依然没能阻止他身体的极速枯竭。

       他明显地虚弱了下来,身上长出了水泡,一头漂亮的深棕色头发也变得黯淡无光。虽然他那时已经成为法兰西的国王,然而在病魔面前,终究不过是一个才九岁的孩子。他的身体状况开始恶化,讲一句话都会喘息半天;他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面容憔悴,并且形销骨立,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都在高烧中昏迷。难得清醒的时候,他都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像是想要把它们生生世世地记住。

       他是那么地不舍,不舍这个美丽的世界;他是那么地害怕,害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他所爱的人,看不到他的母亲,看不到那个和他一同长大的弟弟。

       由于害怕被传染,侍女和仆从们都不再愿意接近他,只有太后和他的侍从拉波特愿意陪着他一会儿。他听到一些传言,在他死后王位就要传给他的弟弟,因此菲利普不能受到任何的伤害,并且被禁止与他见面。他昏睡的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长,他知道自己离死亡已经不远,他的生命随时都会终止在一个明媚的清晨或是一个灿烂的黄昏,终止在一个深沉并且黑暗的梦魇里。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清晨的时候,他在朦胧中看到神父在祷告,床榻周围围满了前来见他最后一眼的人。然而在一片嘈杂中,他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伴随着牧师轻缓的吟唱,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睡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两天?或是一个星期?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依然是深夜,透过窗户他看到夜幕覆盖原野,辽阔的星光散落在天空深处,像是璀璨的河流。

       自己很快就会加入它们吧?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多一颗星,故事里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就在他冥想的时候,寝宫的大门突然被轻轻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悄地钻了进来。

      “菲利普!”

       待看清来人是谁后,路易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原本黯淡的眼中蓦然闪现出些微的光彩来。小孩连忙朝他嘘了一声,看一眼边上熟睡的拉波特,蹑手蹑脚地来到他的床前。

      “母亲和主教大人不许我来看你,要是给他们发现了,会罚我的。”

       路易看着面前年幼的弟弟,如同星辰一般的眼中,蓦然浮起一层发亮的泪光。

      “菲利普,你要做一个好国王,不要像我一样。”

      “我不要做国王,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小孩趴在他的床上,忍不住呜咽起来。

      “......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再也不会抢你的东西了,我们还没有去海边找人鱼,还没有见到密林里的精灵,你不要走。”

      “别哭,菲利普,别哭。“

       他想抬手揩去他的眼泪,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

      “还记得圣浮里亚吗?我要去那里了。”

       菲利普仰起脸看他。

      “可是你一个人在那里多孤单呀,我要去陪你。”

      “不行,你要陪着母亲,如果我们两个都离开了她,她会伤心死的,等到你一百岁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那里重聚了呀。”

       菲利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可你还要再等九十多年呐!”

      “你忘了吗?我们这里的十年,骑其实在那里只有一天,我只要再等九天左右,就能见到你了呀。”

       小孩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路易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钟声已经响了十二下,仿佛就是催促他启程的讯号。

      “我要走了。”

       他说,看着面前的幼弟,视线再次模糊了,意识也渐渐变得迷离,变得模糊起来。恍惚中他仿佛又听到了春天的时候,他为他朗诵的故事:

 


       那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是最接近天堂的地方。那里的草原像是绿色的海洋,湖泊像是散落的星光,牧歌如同河流一般悠长,苍穹像传说中那样宽广。那里的男人不在战争中流血,女人不在分娩中痛苦,孩子不在疾病中流泪,风雪不再肆虐,月光不再寒凉。

 

         

       路易睁开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站起来环视四周,目极之处是一片广阔的原野,高低错落的灯火摇曳在天宇之下,像是悠远辽阔的星河。成群的牛羊,云朵一般漂浮在广袤的大地上。

       他赶紧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自己真的到了圣浮里亚吗?

       这世上,真的有这个地方?

       他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有顺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渐渐可以听到风中的音乐声。循着乐声,他来到了一处宫殿前。

       那是他短暂的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宫殿:几何与自然的完美结合,庄严与优美的无上交融。大大小小的白色建筑错落有致地耸立着,围绕着盛开的鲜花水法,像是天神遗落在人间的巨大星盘。高处是碧蓝的天,阳光从宫顶倾泻而下,炫目地眼中渐涌起一层发亮的泪光。

       他抬起头,看到上面写着:

       Versailles

       

 

       当他推开大门的时候,所有大厅中正在跳舞的贵族们都停了下来,齐齐朝他看去。音乐声仍然在继续,人群中涌起一阵窃窃私语。

      “看呐,多么漂亮的孩子。”

      “看他那雪白的肌肤,他肯定是吃核桃长大的呀。”

      “……  ……”

       他们微笑着望着他,在这热情的注视下,路易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是新来的吗?”

       身后突然传来清凌凌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站在他身后的女孩儿。

      “我叫玛丽。”

       女孩笑着,朝他伸出手去。

      “我叫路易。”

      “让我带你去见主教大人吧,自从先王去世后他就是我们这里的领主,大概就相当于你们那里的国王。”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所有新来的都要先去他那里报到。”

       然而听到“国王”两个字,路易突然感到害怕起来,虽然他原本就是一位国王,但他对国王的认知还停留在他的父亲路易十三的身上。他的父亲在五岁的时候便去世了,印象中父亲总是不苟言笑,并且对他要求严格,经常训斥他性格软弱,不足以担起一国之任。即使已经四年过去,然而每当想到这里,都依然会让他感到难过。

       仿佛看出了他脸上的担忧,玛丽又笑了。

      “不要害怕,主教大人人很好的。”

       说完,拉起了他的手。

       他们来到主教房间的时候,主教正在做祷告,看到他们便摘下了眼镜。

      “这就是主教,也是我的叔叔,叔叔,这是新来的路易。“

       主教朝他行了一礼,路易这时才好好观察他,只见他穿着红色的长袍,留着整齐漂亮的髭须,看起来格外和蔼可亲。

       路易看着他,不知怎么,他只觉得主教的模样格外像他在巴黎王宫里熟知的一个人,然而前尘记忆如隔世,他一时竟想不起来是谁。

       路易告诉了他自己原来的身份,主教向他问及法国境况,路易便一一照实说了,主教时而感慨叹息,时而露出欣慰的笑意。然而没过多久,路易就发现自己再也讲不出更多的来了,这让他不禁感到羞愧起来,自己在位四年,却从来没有一个国王的样子,从未真正了解过一个国家,从未亲面一位他的子民,他所知的一切,基本都是通过他的母亲和一些内侍的转述而知。主教看出他的窘迫,及时刹住了话题,看他似乎是有些疲惫了,便嘱托玛丽带他去自己房间。

       临走时主教送给了他两匹白色小马作为礼物,一匹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黑色标记,另一匹则没有。路易一边向他表示谢意,一边心里暗想,等弟弟菲利普来了,就可以送给他一匹啦。

       玛丽带着他去看了自己的房间,只见这房间金碧辉煌,比他在巴黎王宫里的那间还要轩敞漂亮。玛丽告诉他,白天他可以在整个宫里自由活动,或是去花园里散心,夜间活动则从七点开始,所有的贵族都会参与。他可以和他们在游戏大厅里打牌,玩台球,下棋,或是和舞伴一起跳舞,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路易对此感到非常满意,在巴黎王宫时,他没有多少时间玩耍,他的母亲安娜王太后和老师普拉西兰元帅总是督促他成天读书,给他布置各种作业,而他的弟弟菲利普却可以想玩多久就玩多久,这让他感到不公平极了。然而现在,可没有人再管着他了,他白天出去骑马,或是去钓鱼,晚上就和贵族们在游戏室里打台球,下棋,或是和玛丽在花园里玩儿。他们堆积木,掷骰子,那时他总是想,自己长大要是能娶玛丽就好了,虽然她是主教的侄女,但自己原来可是法国的国王,这可一点儿也不牵强。

       然而久了,日子也变得无聊起来,他的房间里什么都不缺,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想念起书本来。他翻遍了整个凡尔赛宫,却没有找到一本书,一本画册。他跑去找了主教,可对方却似乎对他这个问题感到很好笑。

      “书?你为什么会想要那东西?”

       路易答不上来,男人朝他露出慈祥的笑意。

      “在这里,人是不用读书的。”

      “尽情地玩耍吧,生活中自能学到更多的知识。”

 

 

       路易是在第五天看到菲利普的,那个小孩同他当时一样,懵懵懂懂地推开了凡尔赛的大门,接着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菲利普!”

       他当时正在和玛丽一起玩娃娃,看到菲利普,连忙朝他跑去。

       菲利普看到他,眼中蓦然出现了光芒。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你不是应该九天后才来吗?”

       然而菲利普不说话。

       路易带着菲利普去见了主教,主教送给他一面精巧的梳妆镜。路易不喜欢这个,他觉得只有小姑娘才用得着小镜子呐,但是菲利普却很喜欢,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在了口袋里。

       主教又向菲利普问起法国的境况,然而菲利普支支吾吾,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哥哥身上瞟,似乎在遮掩着什么。

       有了菲利普,生活变得不一样起来,他们天天睡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白天他们在大殿里跑来跑去,躲在侍女的裙子底下捉迷藏,或是在草坪上玩打仗游戏。一次他们在土堆里挖出一块亮晶晶的鹅卵石,路易想用它来当自己的勋章,菲利普却也想得到它,他们争执不休,最终爆发了争吵,结果就是谁也不理谁,晚上睡觉时都背对着背,离对方远远儿地,谁也不愿意先和解。

       然而到了半夜,路易在睡梦中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声音开始是小小的,微弱的,并且断断续续,他很快就捕捉到了这样的信号:在哭。

       路易再也忍不住了,他翻过身挪到菲利普身旁把他扳了过来,刚想问他怎么了,却在看到他面容的时候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孩儿的脸上满是泪水,哭得一抽一抽,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死了。”

       他哭着说,“......我好怕,怕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跟你道歉了。”

      “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如果你真的死了,那就将是我对你说的最后话了……”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路易蓦地感到一阵恍惚,心里突然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一种无法言喻的,模模糊糊的直觉。他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

       ……  ……

       对于路易来说,他有许多问题想要问菲利普,比如在自己死后,法国究竟发生了什么,比如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可菲利普却对此始终一言不发。日子渐渐又变得无趣起来,菲利普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只小猫,这只小猫有着绿色的大眼睛和金黄色的皮毛,叫声婉转可爱。菲利普很喜欢它,给它起名为“骑士”,晚上睡觉时都要搂着它。然而路易却不喜欢它,他总觉得这些喜好捕捉鸟雀的小动物阴险狡诈,以至于有一次骑士跳上他的大腿想要讨他手里的面包吃,他无情地把它赶了下来。

       一次他们兄弟俩正在吃饭,骑士从外面回来,嘴里叼着一个什么东西从他们面前匆匆跑过,路易立刻就看出那是一只白鸽,他连忙起身,兄弟俩合力从猫口里救下了白鸽。作为对残忍的惩罚,骑士被敲了下脑门儿,躲到角落委屈地朝这边望着。

       所幸鸽子并无大碍,只是翅膀受了点轻伤,暂时还不能飞。路易和菲利普将它收留了下来,平时拿熟的玉米粒和胡萝卜丁喂养它,兄弟俩总算有了点事儿做。每当路易抚摸白鸽那一身洁白的羽毛时,它总会用它那一双黑豆般乌亮亮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仿佛是在表达感谢似的。

       一天晚上路易从梦中醒来,下意识地朝身边摸去,然而却只摸到冰冷的被子,没有了菲利普。他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却看到菲利普正趴在窗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于是他起身下床,来到他身边。

      “菲利普,你在做什么?”

       他的弟弟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你会把她吓跑的。”

      “谁?”

       路易问,他走到窗前,却看到是那只鸽子。

      “小鸽子,这是我的哥哥路易,你快把刚才跟我说的跟他再说一遍吧。”

       白鸽朝他弯了弯腰,路易猜那大概就是鸟类的屈膝礼了,然而接下来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鸽子竟开口说了话。

      “森林女王邀请你们去森林,她听闻你们的到来,为你们准备了丰厚的茶点。”

      “我们可以骑小马去!”

       菲利普突然转过头看他,鸽子也点了点头。

      “我可以为你们带路。”

       然而就在他们要出门的时候,骑士在他的脚间绕来绕去,喵喵叫着,想要跟着走。

      “听话,你得留在这里看家。”

       菲利普蹲下来,拍了拍小猫的脑袋。

      “你不能跟我们一起去哦,森林女王没有邀请你,贸然把你带去会惹人家不高兴的。”

       小猫站起来趴在他的膝头上,仰起脸来朝他喵喵叫着, 一双大绿眼睛蓦然变得水汪汪地。

      “好吧好吧。”

       菲利普叹了口气,又跑回了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包。

      “你就待在这里面吧,没有我的指令不许出来哦。”

       骑士听懂了他的话,乖乖地钻进包里,把身子蜷成一团,睡觉。菲利普背起小包,和哥哥一起上路了。

       他们骑马离开宫门,穿过原野,来到了森林。夜晚的森林,无数的萤火照亮了前方的路,重重叠叠的树林给月光照着,朝他们舒展开一片幽静来。遥远的星光散落在夜幕,银河蜿蜒而过,穿越苍穹。路易开始后悔,自己以前每天晚上都只在游戏厅里玩耍,错过了这么美丽的夜色。

       在道路的尽头,他们看到了静静等待的女王。这是路易第一次见到森林女王,她身穿纯白色的长袍,面容如同象牙一般柔和,智慧与高洁交汇在她的眼中,散发出摄人心魄的美丽。鸽子飞到了她的肩头上,女王转过头,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亨利埃特。”

       说完伸出手指朝它的额上轻轻一点,白鸽落到地上,变成了一个白衣的少女。

      “还有你。“

       女王突然看向他们兄弟俩,“出来吧,菲利普。”

       菲利普正疑惑她为什么突然喊自己,却突然感到身后的背包里一阵动静,小猫挣扎着从包里钻出来跳到女王身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少年。

       森林女王拉起他们两个的手朝兄弟俩走来,只见那少年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又圆又亮的绿眼睛里泛出些许狡黠的光芒。说是少年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也只是个孩子,甚至看起来比菲利普还要小一些。

      “我的名字也叫菲利普,同你一样,只不过你是来自法国的菲利普,我是来自洛林的菲利普。”

       少年朝他一笑,露出一对小尖牙。

      “这样还真不方便,我还是喊你骑士吧。”

       夜深了,明亮的月光和萤火充当起照明的角色,女王拿出接骨木酿造的甜酒和最新鲜的花蜜招待他们,午夜的时候她弹起了竖琴,琴声高高地飘荡在森林上空。声音吸引来了林间的小动物,它们从四面八方悄悄靠近,将竖琴团团围住,竖起耳朵静静聆听。此时万籁俱静,甚至连草丛中勃勃的虫鸣都停了下来,金发少年靠在了菲利普的肩上,他们头挨着头,紧紧依偎在一起。路易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亨利埃特,只见少女正入神地听着乐声,她双目微阖,面容上显现出虔诚的神情。

       他们一直玩到东方微亮,天边即白,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分别的时候,少年又变回小猫的样子,钻进了菲利普的小包。白鸽亨利埃特没有跟去,她和骑士经常一见面就要打架。女王送给路易一副眼镜,路易不明所以地接了,仰起脸看她。

      “可是女王,我的视力很好,凡尔赛里也没有书可供我读,我要这副眼镜有什么用呢?”

      “你回到凡尔赛时把它戴上就知道了。”

       他们离开了森林,白鸽一路指引着他们,回到凡尔赛后路易拿出一朵欧石楠。

      “请把这朵花带给森林女王,感谢她的款待。”

       亨利埃特收下花,将它衔在口里,然后就飞走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照例是贵族们活动娱乐的时间,路易想起森林女王的话,戴上眼镜拉着菲利普一起出了门。他们走在凡尔赛的路上,在拐角处突然看到一只豺狗,这可把路易吓得不轻,凡尔赛里怎么会有豺狗?他连忙摘下眼镜,却发现那只是一个站在拐角的侍卫。

       菲利普发现了哥哥的异常,忙问他怎么了。路易把实情告诉了他,菲利普吵着也想戴上眼镜,路易给了他,不久迎面走上来一个贵妇,菲利普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赶紧摘下了眼镜。路易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那是一只狐狸。菲利普把眼镜还给了路易,他不敢再戴了。兄弟俩来到活动大厅,只见男贵族们都是灰狼,女贵族们则是蛇蝎狐狸。他们在一起饮酒作乐,纵情狂欢,如同群魔乱舞,就连往日他们友善热情的目光,透过这一副眼镜看来,也都满是贪婪的凶光。

       路易害怕极了,他跑去找主教,想要向他说明情况。然而等他来到主教房间,抬头一看就惊呆了:主教在眼镜下竟是一只凶猛的老虎!就在他向他行吻手礼时,那目光仿佛像是要吃了自己一般。可一旦他摘下眼镜,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他们离开房间来到大厅,路易看向桌案上的美食,只见酒杯里原本的红酒此时看来却是人类的鲜血,肉食里全是人的骨头。原来自己之前吃的都是这些东西!他忍不住跑到外面开始呕吐起来,这可真是可怕的一晚上啊。

       当天夜里,小鸽子亨利埃特又来了,路易有许多问题想要去问森林女王,想都没想就带着弟弟再次去了森林。

       然而面对他的问题,女王却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带他们去了一个地方。

       他们跟着女王来到了荒野。

      “这里原本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她环顾四周,然后告诉他们。

      “我原本是这里的女祭司,为生活在这片广袤大地上的所有居民祈福。”

      “还有那些深林中的精灵,他们是艺术与美的化身,与人类一起共同守望这辽阔到看不到尽头的疆土。”

      “然而没有想到,我们的平静的生活却招致了祸患,引来了夙敌。”

       她来到一处水潭前,长袖在水面上轻轻拂过,路易和菲利普连忙凑上去,只见原本平静的水面上突然起了一阵波澜,接着突然迸发出无数强烈的白色光线,一丝一丝如同尖锐的针芒,眼前陡然光华大盛。

       森林环绕着镜面一般的湖泊,飞鸟从水面上掠过,声音消失在辽阔的大陆上空。远处是走势庄严的群山,错落的巨大宫殿沿着山脉的走向起伏重叠。辉煌的城池,壮丽的灯火,像是巨大的星象分布在大地之上,璀璨的阳光穿过云朵的缝隙照耀每一寸土地。天光奢侈地普照万物,祈颂的歌声响彻天际。

       战争一夕打响,战火怒吼着烧到天边,洪水席卷而过,一千只飞鸟略过王城的上空。天边擂动而起的战鼓,像是头顶轰隆隆滚过的惊雷。灵魂撕扯成碎片,辽阔的土地被烧成黑色,风将血腥的味道吹向苍烟弥漫的天穹......所有的一切,都带着快速而混乱的光线,汹涌地冲进他的眼睛,在视网膜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

       路易看得呆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那一场灭天的浩劫在他的眼中一一呈现,最终缓缓归于死寂。

      “......最后的战役,我们没能守住这片土地,我的父亲是一位将军,先王遇害后,我的父亲也被囚禁......”

      “为了将这段历史掩埋,他们烧毁了所有的书籍和历史,在鲜血与骸骨的基础上建立起罪恶的帝国。”

      “至于那位主教,言语不足以描绘他的残酷与贪婪,即使是嗜血的尼禄也会在他的暴行下瞠目结舌。”

       路易沉默了,他终于知道了凡尔赛里没有书的原因。

       他们现在站立的地方,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繁华,四处是荒凉的旷野和焦黑的土地。黎明时的晨风突然变得空洞,女王的白色长袍在风里猎猎翻滚。

       他们接着走访了民居,来到河边的时候看到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正在汲水,不小心让水桶脱了手,眼看就要荡到湖中央,女王微微扬手,又让它原路返回了。

       女王告诉他们,她唯一的孩子被掳走,她哭了三天三夜,直到干涸的眼窝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水,她瞎了。

       路易的心里难受极了,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没有了自己,她该多么悲痛啊。

       他们继续往前走,然而却越走越荒凉,处处断壁残垣,满目疮痍,他的心里对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痛恨到了极点。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的父亲在那场战役中被捕,被囚禁在王宫里,如果能把他救出来的话可就好办了,他是王国里最智慧的人,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钥匙在主教的手里,他喜好喝酒,每天晚上都会在昨晚祷告后小酌一杯,你们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去把它偷来,就能救出我的父亲了,我不能在宫里现身,侍卫们会认出我的。”

      “偷钥匙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亨利埃特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路易的肩上,“我会飞,做这种事情再安全不过啦。”

      “我看未必。”

       这回说话的却是一边的骑士,只见他一边舔着爪子一边斜眼看向这边,“你一扇翅膀就得弄出动静,还不如我去,我的爪子柔软,走路没声儿,我才是做这事儿的不二猫选。”

       他们争吵不休,鸽子飞到半空扑棱着翅膀,骑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发出凶暴的嘶声,要不是兄弟俩拦着,这两只险些又打起来,最终好不容易才达成一致协议:由骑士去偷钥匙,鸽子在外面接应。

       傍晚的时候路易和菲利普躲在主教的门口,通过钥匙口朝里面看。果然,主教在念完一段祷文后喝起了酒,没一会儿就在沙发上打起盹儿来。这个时候,窗台上突然探出了一对小尖耳朵,接着是骑士毛茸茸的小脸,只见他步态优雅地从窗台上跳进来,悄没生息地凑过去,悄悄地朝他的腰间伸出爪子,只一拨拉便把钥匙弄了下来,骑士连忙一口衔住,一点儿声响都没弄出。然而就在他转身想跑的时候,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掐住脖子拎了起来,吓地他喵呜一声,钥匙又掉到了地上。

      “小贼,竟敢偷到我头上来,看我不拔了你的毛,剥了你的皮。”

       主教恶狠狠地捏着小猫,原本慈祥的面容突然变得格外狰狞,正要将它掐死的时候突然一只白鸽从窗口飞了进来,直直朝他脸上扑去,用一双尖利的喙猛啄他的眼睛,男人始料未及,分神的那一瞬间手一松,小猫掉到了地上,连忙一口叼起钥匙赶紧蹿没了影儿。

       骑士一直跑出老远,将钥匙给路易后还惊魂未定,菲利普给他顺了好久的毛才安稳下来。

      “你欠亨利埃特一句谢谢。”

       菲利普说,小猫低下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他们用钥匙救出了被囚禁在地牢里的将军,并将他带回了森林。将军交给了路易一柄剑,路易接了过来,却失望地发现它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精美:剑锋已经钝了,剑刃上缺口斑斑,就连剑身上的铭文也是黯淡无光。

      “这是先王生前佩戴的剑,每一道裂纹中都有一段历史,每一块缺口里都有一件往事。”

       将军这样告诉他。临别的时候女王父女一直将他们送出森林。

      “我们已经认得回去的路,不需要小白鸽的指引了。”

       兄弟俩一齐说,道别后便离开了森林女王的领地。

       然而就在快要到达城堡的时候,森林两旁的树丛里突然蹿出一对卫兵来,路易认出他们是主教的守卫,他和菲利普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擒住,被套上了面罩强行掳走了。

 

 

       兄弟俩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们被扔进了监狱。看守的卫兵告诉他们,主教大人已经知悉了他们的叛变,很快就会将他们处决。

       他们大声呼救,却无人应答;他们开始试着想要逃出去,然而栅栏非常密集,就连身材瘦小的菲利普也钻不出去。

       然而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菲利普一直不离身的小背包里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骑士从里面跳了出来。

       路易见到他就像见到了救星。

      “快去把我们的遭遇告诉森林女王,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菲利普亲了亲他的脸颊,小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趁守卫不注意,轻松就钻出了栅栏,溜走了。

       然而在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到第三天都没有看到小猫回来的身影时,兄弟俩再次绝望了,可怜的骑士恐怕已经在外面遇难。

       然而就在兄弟俩快要放弃的时候,这天清晨,他们突然听到外面惊天动地的炮火声,连忙趴到窗户上朝外望去。

       漫天的流火映红了凡尔赛的上空,仿佛天穹的星辰在纷纷坠落。

       炮弹的轰鸣声炸响在耳边,宫外火焰爆裂飞溅,如同流星划落银河,像是烟火般在半空四散而开。

       正他们惊诧地时候骑士突然跳了进来,抖落一身烟尘,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原来森林女王和他的父亲在得知他们被捕的消息后,从各地集结了原先的军队,附近被压迫的居民也自发前来应援。他负责在各部落之间传递信息,没能及时回来。

       女王的军队攻占了监狱,监狱里原本忠于主教的守卫纷纷倒戈,路易和菲利普逃了出来,跟随大部队朝凡尔赛进发。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摩战场的模样。

       兵戎交错和喊杀的声音被狂风席卷着在整个天宇之下来回地扩音,引起大地上强烈的共振。狂风呼啸,带来浓重的血腥味。残碎的肢体,翻滚的铁骑,闪耀着冷光的兵甲。一切,都仿佛是末世来临前的景象。

       路易加入了军队,他突然感到胸腔里涌起一种热烈,埋藏在血脉里的精魂在指引他前进。然而无意中一回头,却不见了菲利普。

      “菲利普!”

       他大声呼喊,在刀光剑影中寻找弟弟的身影,却只捡到一只小鞋,上面还有血迹,已经凝固了。

       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主教的军队训练有素又凶猛,女王的士兵死伤无数,最终因抵抗不住在第二天黄昏时分退回了森林。

       烽烟过后的战场,永远是最荒凉的地方,那些士兵喝着烈酒唱起家乡的歌谣,声音高高地飘荡在森林的上空。

       路易从他们身边缓缓穿过,他走得很慢,脚下污秽肮脏,心里阴寒沉重,小白鸽想要跟去安慰,却被女王制止了。

       路易来到一处小溪旁,在皎洁月光下,在静谧的树林里,他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在巴黎王宫的时候,哭泣是禁止的,因为国王从不流眼泪,然而现在他只想做一个孩子。

       原来书里写的都是骗人的,圣浮里亚并没有童话中说的那般美好:这里有坏人,也有战争;有痛苦,也有离分。那个瞬间他的心中陡然有深沉的疲惫和无力,仿佛是回到了失去父亲的那一天,懵懵懂懂地被推上王座,却不知道前方的路是什么样,仿佛命运的风把它吹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他好后悔,自己不配做一个国王,甚至不配做一个男人。自己从前总是贪玩,没有认真学习,没能够保护自己爱的人。他不住地哭,像是要把毕生的泪水都流尽一般。那些滚烫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长滑而落,一滴滴落在剑身上,冲去了上面的血与灰,原本黯淡的铭文突然发出了光芒。

      “珍惜你的眼泪,我的孩子。”

       他抬起头,一瞬间竟惊地说不出话来。

       眼前悄然而立的,竟然是他的父亲路易十三。月光下,父亲的身影是那样地伟岸而真实,仿佛是那个早已离去的人,在这样一个夜晚缓缓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一时竟看得呆了,甚至连眼泪一行一行滚落下来都没有发觉。两个路易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相遇了,他们是如此地相像,仿佛就是彼此投在时空长河里的倒影。

      “我虽然已经死去,但是我的灵魂依然存留在剑里,我已经等待你太久。”

        男子俯身将他拉起,伸手指给他看。他只看到夜色下绵延的无尽旷野,藏青色的山川起伏重叠,掩不住万里硝烟。

      “把这当作你的王国,你还有机会,去挽救你爱的人。”

        望着年幼的长子,路易十三的面容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和,蓦然伸手缓缓抚过他的面颊,轻轻吐露出的话语如同轻缓的吟唱。

      “放下剑,你与常人无二,拿起剑,你才是这世间无二的帝王。”

 

 

       战争在黎明时再次打响,到了黄昏时分起义军终于攻破了凡尔赛最后一道防线。

       他沿着长长的走道,踏着曲折的楼梯,走过重重叠叠的回廊,最终来到主教的房间。

      “把菲利普还给我!”

       显然是料到他会来,男人早已持剑待他,面容上蓦然就有个不可名状的笑意。

      “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吧。”

       战争依然在继续,星光消失在深海一般的夜幕里,血与火湮没了明月。

       金属的撞击声剧烈激荡在耳畔,越来越快的节拍交织在空气中。战斗中他忘记了呼吸,没有时间思考,只能凭着身体的记忆和本能的反应毫不犹豫地蜷缩和伸展。

       偌大的寝宫里两道剑光起落盘旋,速度快到无法分辨出实体与光影。家具陈设纷纷被劈倒,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凌厉的剑气将布幔卷上虚空,化为碎屑纷纷而落。虽然曾跟随法国第一元帅普拉西兰学习剑术,然而终究不过是个孩子, 路易节节败退,而主教却是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路易一次次被逼到死角,尽管竭尽全力也是不堪一击。 

       最后一次将他劈倒在地,主教终于开了口。

      “......我的孩子,现在放下剑还来得及。”

      “不可能!”

       路易咆哮着吼出一句,“让撒旦来审判你的罪恶吧!”

       主教的目光陡然一紧,一瞬间像是乌云突然全部聚拢。路易刚想起身突然只觉得手上一阵剧痛,主教竟是抬手一剑将他的手掌钉在了地面上!

       年轻的国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刚一动,剑峰就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可是你不愿意接受。”

       上方传来主教低沉的声音,路易抬起头,只觉得呼吸在瞬间停了一瞬。

       男人的面容笼罩在一片动荡的阴影中,明显的戾气沉浮在他的周围。

       就在那一瞬间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会杀了他。

      “哥哥快跑!”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路易向前看去,却看到他的弟弟正死死抱着男人的腿,玛丽也紧紧拽着叔叔的衣角不让他上前。

      “菲利普!“

       他禁不住脱口而出。主教没有料到这一出,此时他脚下寸步难行,心中厌烦至极,挥手将侄女扇到一边,却将剑刺进了菲利普幼小的胸膛。

      “菲利普!”

       路易不顾一切地叫道,撕心裂肺。他的眼中突然爆发出骇人的火光仿佛是要在地狱里燃烧!

       就在分神的瞬间,地上的孩子突然一跃而起。男人连忙挥剑格挡,然而路易不管不顾,就在他将利剑刺入男人心口的时候,冰冷的剑锋也贯穿了他的身躯。

       他看到自己流淌的血液,让他想起塞纳河温柔的流水。因为失血而他渐渐感到神志不清,剑身上的铭文发出光芒,父亲再次来到他的身旁。

      “父亲,我让您失望了吗?”

       疼痛让他浑身颤抖,他却仰起脸问道。

      “不,我的孩子,我的珍宝,你从不曾让我失望。”

       路易十三缓缓叹息,俯身将他抱在怀里,路易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那个怀抱冷地像冰一样。

      “父亲,我死后会去哪里?”

      “你会去另一个世界,你在那里依然是国王。”

      “可是我不想去......”

       他哭了。

      “我想留在这里,和菲利普,和您在一起......”

       他哭着说,“我想要和您在一起,我们一起重建圣浮里亚,重建凡尔赛,重建她往日的荣耀与辉煌......”

      “不,我的孩子……”

       路易十三笑了,“路易,我的孩子,你长大了,不能与父母再待在一起了。未来与过去,需要你自己去见证,虚无与存在,需要你自己去触摸,起源与终点,需要你自己去守望,你要在那个世界里靠自己的力量,一个人完成这个梦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边的宫殿,回廊和陈设都逐渐变得黯淡了;战火,烟尘和刀剑都慢慢变成了苍白的剪影,一切都像是建在海滩边上的沙雕一般缓慢地坍缩了下来。然而在这一场盛大的幻灭中,只有父亲的身影还是那么地真实。

       “……未来已经改写,明天将从此刻开始不一样,然而人心中滋长的阴暗面从未从这片土地上寂灭,邪恶的阴影将再次蛰伏欲出,安详的土地将再一次被硝烟笼罩,将会有更大的罹难在等待着你所需要守护的生灵,而在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够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了国家的安宁,为了拥护你的子民而战,直到奋尽最后一滴鲜血;你会经历磨难,很多很多,这是注定漫长的考验,亦是你甘愿承受的福祉。”

       路易想要忍住哭泣,可泪水却依然从眼中不断滑落,他最终抽抽噎噎地问:

      “......可是父亲,等我完成了,您会去看吗?”

       然而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俯下身来,在他的额头上烙下了一个吻,将这一句承诺印入他的眉心。

      “会的,我的孩子。”

       伴随着这个吻,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水波一般慢慢涣散了。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坍塌,土崩瓦解,散如飞灰。

 

 

       路易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他熟悉的一切。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法兰西又引来了新的黎明。

       他揉了揉眼睛:难道自己经历的所有,都只是一个梦吗?他在梦中行走天地,与故人相遇。

       他的动静惊醒了边上的拉波特,侍从官来到他的床前。

      “陛下,您感到好些了吗?”

       路易点了点头,突然想是想起什么一般抬起头。

      “我的弟弟菲利普又没有来过这里?”

      “没有。”

       拉波特简短地告诉他,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惊喜地发现国王的高烧已经退了。

       国王康复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王宫,没一会儿,几乎所有的宫廷成员都集中到了寝宫里,将他的大床团团包围了起来。左侧以他的母亲安娜王太后为首,依次站着摄政大臣马扎林以及他的外甥女,与路易青梅竹马的玛丽曼西尼,右侧站着他的弟弟菲利普,金发的小洛林则紧紧挨在他的身后,他因为父亲的缘故一直留在宫廷里,是他们共同的玩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贵族,他们聚集在四周,共同见证这一奇迹的时刻。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年轻的国王微笑着朝众人说,目光在他们周围环视一圈,最终集中到了洛林的身上。

      “你是一只聪明的小猫,洛林骑士。”

       他的目光接着转向英国公主亨利埃特,“还有你,我善良的白鸽小姐。”

       骑士和公主面面相觑,相互交换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最后,谢谢你,菲利普,我的弟弟。”

       他最后看向年幼的公爵,对方也回报以他一个一头雾水的神情。

      “陛下尚未完全痊愈,还需要静养。”

       幸而拉波特及时打了圆场,以国王需要休息为由劝退了所有前来探望的贵族,结束了这一场简短又莫名其妙的对话。

 

 

 

 

       虽然巴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国王却日渐康复,到了十二月份的时候已经能够正常地下地行走。

       不知是不是重病的缘故,让他意识到生命的可贵。自那以后,路易开始勤勉学习。虽然摄政大臣马扎林有意阻挠他求知的道路,然而在侍从拉波特和老师普拉西兰的支持下,国王从未有一天的荒废。

       1648年八月,因不满马扎林的剥削与对国王的控制,法国爆发了著名的投石党运动。起义军以国王的大堂姐蒙庞西埃女公爵及其父亲加斯东为首,联合各地贵族率先在奥尔良发动起义,攻占巴士底狱,兵临巴黎城下。运动的第一阶段最终以马扎林被流放而终结。

       此事为邦尼理查德详尽记录在《欧洲史季刊》中法国内战1649-1653一章中,刊中称当时“国王身边皆虎豹豺狼”。

       路易于1661年正式亲政,并开始在其父亲狩宫的基础上修建宫殿。他尽举国之力,在世界的西方建立起美轮美奂的宫殿,并将其命名为凡尔赛。

       这一举动几乎受到所有贵族抗议,险些酿成叛乱,然而路易始终一意孤行。他要复原他的梦,虽然他早已知道他的父亲永远都不会来看了。

       路易十四在位期间鼓励艺术发展,在全国掀起一阵崇尚艺术的风潮。开放的社会风气吸引来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虔诚的追随者们踏着海浪的轮廓,沿着星辰的指引,穿越漫长的山脉而来,在这片土地上倾注了一生的梦想,为巴黎日后走上文艺和时尚之都打下了坚固的基础。

       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小在女人抚育下,生活在父辈阴影中的孩子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建立起的深思熟虑,就像草莓在荨麻下面悄悄成熟,草籽在黑夜的掩盖下迅速发了芽。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兢兢业业地巩固着他的王权,维护着他的利益,以他的威严和仁爱有条不紊地治理着这一座屹立在欧洲中心的国家,并将他的版图扩张到无以复加。在他的统治下,他在海上的舰队增多了,他的眼线遍布全国,他的意志无声地控制着法兰西的每一座法庭。

       1701年路易十四邀请王弟菲利普殿下共进晚餐,然而两人却在席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殿下负气离席,当晚于家中逝世,他们最后留给对方的,只有刻薄的言语。

       那些还未出口的谅解的话,恐怕只有到了“那里”,才能说得清了吧。

       此后又是一段漫长的岁月。在最后的十五年里,他结束了与西班牙漫长的战争,从日耳曼帝国的手中夺回了继承权;他痛失爱子,也迎来了曾孙;见证过死亡,也目睹了新生。渐渐地,他开始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如从前,那些他曾以为永远不会再犯的,顽固的病症渐渐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折磨着他,侵蚀着他,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终于在1715年的时候,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弥留之际的时候,他所有的子孙都守在了他的床边。他听到周围人的恸哭,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整个人仿佛是在舒缓的夜风中载沉载浮地荡漾,耳边是若有若无的歌声,像是命运的召唤。

       已经足够了,自己经历过战争与荣耀,体会过亲情与爱情,承受过背叛与死亡,对于这样的生命,他已经了无遗憾。

       一个笑意在他的面容上缓缓舒展。

       他又看到了那片森林:风里是悠远的歌谣,无数的萤火照亮了前方的路,重重叠叠的树林给月光照着,朝他舒展开一片幽静来。

       在辽阔的夜幕下,在宁静的月光里,他再一次看到了他的父亲,和他亲爱的弟弟。他们静静地朝他微笑着,而在他们的身后,壮丽的凡尔赛宫耸立在天地的尽头,像是天国的殿堂。

 

       菲利普又恢复了幼童时期的模样,他的脸上带着甜美的笑意,漆黑的瞳仁像是沉落亿万星辰的海洋。就这样微笑着,朝他伸出手去。

 


      “Welcome to Versailles,my dear brother.”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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