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归乡 第四章(HS,完结)



       1755年。


       夕阳笼罩下的波士顿天色晴朗,海鸥在旅人的头顶盘旋,绿色的海水中整齐排列着英国皇家海军的战舰与炮艇,红衫军在连接堤岸和码头的台阶上来回巡视。

       码头上人商贩往来穿梭,十分热闹,男子走在岸边,中途给一队正从护卫舰上往下卸货的水手让了路,朝一位女士行了扶帽礼,他向不远处的城中望去,此时已是黄昏,教堂的尖顶在雾霭中若影若现,别具特色的红砖房坐落在四周,到处飘扬的米字旗仿佛在时刻提醒着人们,这里是大英帝国的领地。

       在与海防驻军见完面后,海尔森没有像往常那样雇车马返回城内,而是信步走了开去。夕阳很快就落了下来,等他回到内城的时候已是夜晚。

       眼下正是深秋,冷风从远山吹来,给地面覆上一层细碎的白霜。街上灯火飘摇,行客寥落,他一个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周围回响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拐进一处偏僻的巷道时,他陡然站住了,幽幽叹了一句。

      “现在不动手,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你早就知道我在跟踪你。”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转过身,淡淡地看着落在面前不远处的青年。

      “否则,我为什么要走到这里呢。”

       谢伊环视四周,发现身边都是废弃的民宅,的确是一个僻静的地方。

      “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了。”

       他收回目光,凝视着面前的人。

      “当然。”

       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海尔森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周身立刻充满了动荡的杀气。在剑光流出的刹那,整个黑暗的巷道里都仿佛明亮了一瞬。


      “那么,就让我来看看,这三年里你都学到了什么吧。”




       两道剑光游龙般在狭窄黑暗的巷道里起落盘旋,凌厉的剑影将空气搅动成风在两人身边穿梭。火星溅落在两人脚边,剑铗相击中圣殿大团长的身影如同鬼魅,一招一式沉稳老练,满地白霜被剑气带起,在夜色下纷纷扬扬。

       然而与海尔森的大气流畅相反,谢伊的剑法却是直截了当,短促如同飞鸟的破鸣。那是他在多年刺杀的实战中反复锤炼的技能,曾斩杀无数首脑要员于剑下,此刻带着十成劲力使出,即使是圣殿大团长也难撄其锋芒。

       半小时的难分胜负后,海尔森不禁略微挑眉。

      “......看来的确有所长进。”

       想看看这家伙究竟能撑到怎样的地步,海尔森一直适当容让未下死手。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三年前不堪一击的小刺客,如今居然有了能与他过招百余的资质,不愧是刺客里的翘楚,兄弟会中的新秀。

       终究不曾让我失望。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蔓延上嘴角,海尔森想。然而抬眼便看见他眼中不顾生死的执着,光这一点,就令他心中的那一点赞赏冷了下去。

       这个人,终究是个刺客,他是来取自己性命的。

       一念及此,北美圣殿大团长的眼中终于掠过了杀意。突然只听他一声低喝,手腕转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剑光蓦地如白虹贯日般朝着谢伊直掠而去。

       那是能发而不能收的一招,是决定战局划分生死的一剑。

       雪亮的剑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漫天飞霜突然在瞬间被四溅的鲜血染红,落在两人脚边。

       点足跃开数尺,海尔森掣剑而立,冷冷地望向这边。

       不远处的刺客已然委顿在地,挣扎良久,最后才踉跄地直起身来,轻咳了两声,微微冷笑。

      “北美圣殿大团长……也不过如此。”

       然而才一开口,满口鲜血从他嘴里喷薄而出,整个人终于再次支持不住地跪倒在地。

       面前的男子森然而立,凛冽的寒风剧烈地吹动他的披风,在夜色下猎猎翻滚。虽然在刚才那一番恶斗中险胜,然而海尔森知道再拖下去不是明智地选择,必须让一切终结在此时,终结在此地。

      “我本以为,你能撑得再久一些。”

       海尔森朝他缓缓走来,剑锋在冰冷的地面上划过,擦出一路血迹。

      “看来还是我高估了你。”

       ...... ......

       抹去嘴角的血迹,谢伊抬起头看着那个提剑一步步走来的人,恍然便是看见了跟在他身后幢幢逼来的死神。

       然而就在那时,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北美圣殿大团长浑身陡然一颤,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心口,然而却有血液顺着指缝淅淅沥沥地流了下来。

      “你竟然派人埋伏我......”

       仿佛痛极,他倒退了几步,抬头望向面前的人,眼中是震惊的怒火与彻骨的失望。

       陡然的变故让刺客一时竟忘了辩解。长剑从海尔森的手中脱落,他趔趄了几步,最终颓然倒地。

       谢伊这时才缓过神,他从地上站起身来,看着那个从高处落下的人,那是一个刺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忍不住冲口道,怒极。

      “放轻松,小子,这次功劳全归你。”  

       刺客无所谓地说,俯身从地下捡起海尔森的枪。

      “我不是指这个!我无意争功,我只是想和他公正地较量,为此我等了三年。”

      “然后呢?你打不过他,你输了。”

      “...... ......”

       眼见无法与他沟通,谢伊负气转身就走,刺客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怎么,被戳中了?别生气呀,除了我没有人会知道你输给了他,你将成为后代刺客的楷模,今后道上传的将永远是关于你的神话:刺客谢伊寇马克与圣殿大团长决战,最终......”

       谢伊突然停住了,他感到自己的后脑勺上正抵着一把枪。刺客不知何时附在他耳边,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

      “最终两人同归于尽。”

       谢伊没有动,他听到身后手枪上膛的声音,那是海尔森的枪。

       他转了转眼珠,终于冷静地开口。

      “我们都是兄弟会的人,你为什么想要杀我,还刻意伪造成我们死在一起的假象?”

      “小子,想想你之前都干过什么,想想这是谁的地盘。”

      “我只是奉命行事,不过你也不......”

       刺客的声音戛然而止,后脑上的压力陡然消失,谢伊在瞬间转过身来,看到一把贯穿他胸膛的白刃,正不断地滚落血珠。

       刺客的脸上带着震惊的神色,突然毫无征兆地面朝他倒了下去,露出身后的人来。血仿佛无止尽地从肩上流出,半身转眼血红,然而海尔森的目光却是冷灰的,蓦然皱眉朝他低喝一声。

      “快走!”

       谢伊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抉择,他看着面前的人:子弹贯穿了他的左肩,他却捂住心口佯装中弹身亡,等待时机,静观其变,最终发出了这奋力一击。

       他是他的任务,是他要杀的人,然而他却救了他一命,从刺客的手里。  

       ————就像十年前一样。

      “快走!”

       海尔森又重复了一句,猛地从那人身体中拔出剑来,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最终不得不以剑拄地,才勉强站住了。

       夜色下,北美圣殿大团长一改往日的优雅与风度,此时的他面容扭曲,目光狰狞,仿佛一头咬牙忍受痛苦的野兽,蓦地斥道。

      “还愣着做什么,还想再次被抓进圣殿吗?”

      “...... ......”

       谢伊神色一凛,只听暗中人啸马嘶,知道是周围圣殿听到这边枪声围拢而来。顾不得再多思量,他转身翻上房顶,最终消失在了夜色里,只在临去前,朝他望了一眼。

       只是刹那间的一个回望,却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不解,困惑,歉疚......万千种心绪在眼底掠过,最终化为了深深的茫然。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回头的瞬间,那个支撑许久的身影蓦然就无声无息地跌落在了黑暗的巷道里。




      “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谢伊一头冲进会议室时阿基里斯正与人议事,见他这么莽莽撞撞闯进来,不由皱起了眉头。

      “Shay,跟你说了多少次,进来前先......”

      “闭嘴Archilles!”

       连恩站了起来。

      “Shay,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我是差点死了!”

       他将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刻意隐去了自己被救的事实。果然在听完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从来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

       不知过了多久,阿基里斯才说出口。 

      “虽然有时你的言行举止的确让人头疼,但我绝对不会下这样的命令,尤其在目前我们人手短缺,而你又是这一代顶尖刺客的时候。”

      “至于Liam和Hope就不可能了,你与他们一同长大,他们是你的亲人。” 

      “......有可能是维伦德里爵士。”

       一旁始终皱眉思索的连恩突然有些犹疑地说了一句,接着豁然开朗。

      “对,就是他了!你与他起过冲突,记得吗?而且纽约又是他的地盘。”

       ...... ......

      “Shay,你去哪里?”

       霍普闪身拦住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冲门而出的刺客。

      “去宰了那混蛋。”

      “回来!”

       阿基里斯斥道。

       谢伊站住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深深压制着某种濒临爆发的心绪。

      “纽约兄弟会现在都是他的人,你去了不仅没有用,反而凶多吉少。”

       阿基里斯走过去,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试图稳固他的内心。环视了一圈四周,北美刺客大导师蓦然像是下了个决定般冷声开口。

      “我本来想把这个任务交给Liam,但是在我们查清真相前你在纽约和波士顿都不再安全了,暂且出去避一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们已经找到了第一文明神殿的遗址,在葡萄牙的里斯本,Shay,你要在圣殿赶到之前,把它带回来。”

       他的目光收回到面前的刺客身上,神色低沉笃定。


      “相信我,等你回来了,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真相。”



       然而他却再也没能回来。


       1755年十一月,谢伊寇马克只身前往葡萄牙里斯本,并最终在卡尔莫修道院的地宫里发现了遗迹。

       星辰沿着既定的轨道行驶,推动着命运的齿轮不息旋转,最终将一切带向了不可挽回。那一场灭天的浩劫宛如末世的到来,曾经灿烂的文明毁于一旦,遍地荒芜中生灵涂炭,而他就站在这片废墟中央,无援无助,无能为力。

       那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一页,是他此后的一生中无法摆脱的噩梦。




       梦境里是纷飞的大雪,模糊了旅人回乡的归途。

       在梦中他看到自己和连恩一起摸爬滚打度过的童年,看到自己第一次同父亲出海的模样:海风灌满长帆,船歌回荡在耳畔,胜利的号角响彻云霄,遥远的大陆在天地的尽头闪耀着微光。

       风云一夕间突变, 像是平地而起的飓风,突然将一切卷上虚空,大海,船只,风帆……所有的一切在瞬间化为泡影。

       父亲......父亲呢......他茫然地伸出手向四周探去,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梦到自己一个人落魄地回到纽约,流落街头,并且疲惫不堪,他梦到自己开始在酒馆里频繁与人打架,开始靠抢劫和偷窃过活,纽约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里都留下过他逃离追捕的痕迹,后来,他梦到自己被连恩引荐进了兄弟会。

       接着他梦到自己开始质疑,梦到自己义无反顾的背叛,梦到那颗贯穿他胸膛的子弹和那片冰冷的海洋,梦里的他浑浑噩噩,被人搬上搬下,翻来覆去地挪动,梦里的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有时他以为自己醒来了,然而却发现自己还在梦中,有时他以为这段梦境要结束了,却又很快沉入了下一个梦境。

       最终,他梦到自己杀了霍普,杀了连恩,杀了阿基里斯,在大雪纷飞的极北之地,在暗无天色的苍穹之下。

       血流成河。他昔日的好友匍匐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诅咒他众叛亲离,天地难容。然而梦中的他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无喜无悲,宛如一个过路的看客。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纽约,在那里人们称呼他为大师,将他视为领袖。

       梦境转变地很快,战乱如风暴席卷而来,他很快梦见自己被捕,被折裂了筋,被打断了骨,最后被判处死刑,愤怒的群众将他送上了绞架。

       行刑的那天空中电闪雷鸣,铺天盖地下着雨。即使在梦中,他依然能感到那雨水冰冷彻骨,一直冷到了灵魂深处。

       然而就在绳索快要落到头上的那一瞬间,突然有一道身影掠了过来,凌厉的剑光削开一条血幕,也削断了他头顶的绳子,那人蓦然低下眼睛看他,目光深不见底。

      “快走!”

       他低喝道。

       他救了他,却又转瞬消失在了人群中。

       身边的人群突然消失了,像是烟云般地散了,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刑台,四处寻找那个人。他找遍了整个城市,找遍了记忆中与他相见的每一个角落,雪落了下来,很快就覆盖了原野,然而人海茫茫,天地辽阔,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他在梦境中穿梭,从一个场景跳到另一个场景,那些梦中出现的人像是赶场的演员,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他渐渐地迷失,不知身处何地,不知今夕何夕。

       他不知找了有多少年,从海洋到大陆,从沙漠到冰川,最后终于在一处空旷的雪地里看到了他。却不知他已何时步入暮年,此时他头发灰白,步履蹒跚,岣嵝着身子朝雪原深处一步步慢慢地走着。

       他想要跟过去,却突然自己变成了十四岁的模样,满身破烂,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裹,在雪地里跌跌爬爬地追赶:你等一等,等一等我,你的东西我给你找到了,你不要走。



       Haytham,你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带回来了,你为什么还是走了呢。




       三个月后。


       一艘双桅大帆船在大西洋上平缓行驶,海面风平浪静,天空晴朗万里,风里是船歌的声音与海水的气息。

      “由于纽约匪帮势力的扩大近年来我们的人手折损不少,此次您愿意随同前往,实在让我们感激不尽。”

      “另外前一段时间的里斯本地震,已召令当地圣殿参与救援,安置难民并处理灾后事宜。”

      “对于先行者遗迹的研究,一直由杰克威克斯和约翰逊在主持,目前已经有了长足的进展。”

       ...... ......

       海尔森静静地听门罗汇报完,颔首表示了肯定,然而正当他准备做出指示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甲板上传来的喧嚣,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事发地走去。

       等他们抵达时才发现只是船上的水手发现了一个溺水的人,门罗立刻吩咐手下救援,水手们撤下快艇,很快就把他带到了船上,放在了甲板上。海森走了过去,然而就在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的的神色陡然变了。

       青年浑身衣衫破碎不堪,被海水湿透的额发下,右眼上的那道伤疤如锋芒般刺痛了他的眼睛。

      “将他安排进我的舱室,另外把船医也叫过来。”

       说完,不顾其他人惊异的目光,转身拂衣离去。

       在船医的帮助下他们逼吐青年吃下的海水,清洗他身上的伤口,包扎他错位的骨头,一直忙到了晚上。然而一切都料理完毕后,感染与发热却接踵而来,让他始终处于高烧昏迷。他时而大喊,时而哭泣,迷迷糊糊中却依然呼唤着昔日同伴的名字,像个陷入梦魇无依无靠的孩子。海尔森只好耐下性子一遍一遍地安抚他,好不容易最终将他哄得安静下来,海尔森估摸着时间,起身朝门外走去。

      “Haytham.”

       就在他快要跨出门外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他握住门把的手陡然一震,脚下的步伐也跟着停住了。

      “Haytham,等等我。”

       那个声音又唤了一声。

       海尔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折回来,重新坐在了他身畔。

       然而那句呼喊依然只是病人毫无意识的呓语,接下来又是一些没有意义的胡话,他又嘟囔了一会儿,才最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静静地听完他发出的所有声音,北美圣殿大团长的面容上蓦然有一个温暖的笑意,望着眼前的人,他的目光宛如深深的湖水。


     “......小刺客,你究竟想要跟我说些什么呀。”

      ...... ......



       门罗看到海尔森走出舱室的时候连忙迎了上去。

      “我们很快就要靠岸了。”

       海尔森顺着门罗的方向望去,此时已是黎明,隐约的大陆在天地的尽头闪耀着微光。

       他无意多听细节,一夜未曾合眼让他有些疲惫,于是直截了当地问。

      “关于这个人如何安置,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有的。”

       门罗颔首。

      “纽约的芬尼根夫妇是我的朋友,他们的儿子曾在我手下服役,也许可以将他先托付给他们暂为照顾。”

       海尔森点了点头,从怀里抽出一本书来,门罗认出正是他们将青年救上船时从他身上搜到的那本。

      “这个,我先借走了。”

      “这份手稿我要带回去研究一番,研究好后还给你,再由你还给他。”

       得知是先行者手稿,上校的面容陡然严肃。

      “既然是先行者手稿,您就直接拿回去吧,等他醒后我们只字不提,让他以为在海里遗失了。”

      “不。”

       海尔森缓缓摇头,面容上是淡淡疲倦的笑意。

      “我要让他有一天心悦诚服地亲手交给我。”

      “对了。”

       他转过身,留下最后一句话。

      “等他醒来后,不要提我的名字,让他以为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就行了。”




      1656年6月,谢伊寇马克在纽约一户普通夫妇家醒来。 

      

      陡然的变故让他不知何去何从,在他没有方向的时候,是门罗给了他指引。那段日子里他帮助居民清除黑帮,解救同袍,销毁毒气,远征法军。那是他对过去的补偿,是他唯一的救赎。

       直到那个男人在那枚巨大的十字下朝他转过身来时,世界蓦然寂静无声。

       手中的戒指蓦然变得滚烫,他感到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重逢带来往日无数的回忆在脑海中纷纷扬扬,漫天沉浮着两人在岁月的纹路里进进出出的身影,像一首悠长的歌谣。

       记忆重重叠叠而来,命运的转轮起落沉浮,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安排。

       十年后的如今,在曾经相遇又最终失散的地点再次重逢,时间模糊了过去与未来: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青年,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因为疼痛而蜷缩在地道里哭泣的孩子。

       坚定信仰,维护原则。

       守誓如身,至死方休。

       I do

       那是他为他许下的一生的誓言,是这座辉煌圣殿里百代过客最初的承诺。

       自他从那座曾被自己视作家园的地方狼狈逃出,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年。然而过去杀害同袍的阴影从未从他的身边褪去,这些噩梦将注定纠缠他的一生,然而他无怨无悔。在成为圣殿的这些年里他有过怀疑,有过踟躇,有过停滞不前。然而每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个人就在他的前方,静静等他归来。

       这么多年来他追随着他的步伐,背负着叛徒的名号在整个世界奔走,为了圣殿的任务奔波,每一片大陆上都有他留下的足迹,每一片海域里都有他留下他风帆,多少生死风一般从两人身边掠过,而他从未让他有过丝毫失望。谢伊·帕特里克·寇马克,是圣殿最坚实的武器,是海尔森·肯威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是他口边的骄傲,是他心中的光。

       他们此后依然经历了诸多战争,最终建立起北美圣殿分部。他们兢兢业业地巩固着统治,维护着他们的利益,有条不紊地开展一次次的任务,最终将势力扩张到无以复加。在他们的统治下,圣殿在大西洋上的舰队增多了,他们的眼线遍布大陆,意志无声地控制着北美的每一个角落。

       而当深夜来临时,他则给他带来最深的慰藉。只有在那时他们才能卸下伪装,拥抱最为炽热而迫切的欲望。像一个患了毒瘾的人,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那是他们延续在体液里的羁绊,是这茫茫天地间彼此最后的归乡。

       他们的羁绊深入灵魂,深入骨髓,缠绵在血脉里,无法分开,无法割舍。此去经年他用鲜血超度亡灵,用杀伐祭奠过去,他知道天堂之门早已不会为他打开,然而他也知道,总有一个人会始终陪着自己,直到死亡的降临,直到生命的尽头。   

       所以在他要求他远赴欧洲寻找先行者之盒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应承了下来。 从此天地阔,孤帆远,这一去便是十六年。

       在这十六年里他四处奔波,踏遍欧洲辽阔大地,拜访过繁华的城邦也曾路过荒无人烟的瀚海,享受过上宾的待遇也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遭遇过疾病的侵袭和生死的考验,几次性命堪忧却又挣扎着活了过来。在这十六年里,细小的纹路慢慢爬上了他的面容,原本乌黑的发辫逐渐变得灰白,他渐渐发现自己的身手不再如以前那般敏捷了,他知道自己已不再年轻,十六年的风霜沉淀在他的眼底,而他却不曾有一刻放下他的嘱托。

       他偶尔也会想起过去的事情,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想起他们纠缠的那些往事,然而却已仿佛隔世般遥远。

       大海磨去了他的棱角,抚平了他的心境,半生零落,一世漂泊,他的心已无法再起一丝波澜。

       然而在他最终取得先行者之盒的时候,却传来了他的噩耗。

       仿佛听见了整个世界碎裂的声音,寒风簌簌如厉鬼哭啸,回望天地一片黑暗,长路迢迢,四野苍茫,指路的星辰仿佛永远地死了———他该去哪里?他又将何以为继!

       然而与噩耗一同传来的,还有一份包裹。他拆开来却发现都是一些零散的纸页,看起来像是从一册完整的书中撕下来的。

       他细看去,发现那是他的日记,是只有他们两人的部分,里面记载了他们之间的一切。他一遍遍地抚摸那些泛黄的纸张,直到它们变旧变皱。他看到笑容满面,又看到泪流满面,那些褪色的文字在他的指尖发烫,那里有他们走过的路与踏过的浪,有他们一生的波折和全部的年华。

       最后,他终于恍恍然地想开了。

       海尔森肯威,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圣殿,而自己的一生则奉献给了他。也许人生中,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信仰的指引,然而在那之上,却依然还有别的东西,比如亲情,比如爱,这些,都是他生命中难以放下的负重。

       如今,属于他的使命已经终结,将由自己代替他完成他未尽的征途,给整个大陆带来新的文明。那是他的生命在他身体里的延续,那是他对他永恒的怀念。



       他回到了纽约,当大雪再次纷飞的时候,又想起了三十年前深巷里,那个身影飘摇的青年。









《百年归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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